学术版是:城市中生态系统、物种和遗传的多样性。通俗版可以提炼成两个字:变化。 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你走出小区大门,看到对面王总家的别墅院子里高大挺拔的美国红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肯塔基蓝草草坪,草坪边缘种着一排透着贵气的欧石楠,草坪上点缀着几株意大利柏和数十多种叫不上名字的贵重进口花卉;回头一看小区那两排土里土气的国槐和中间夹杂的几株金银木。你立马就会有咱们院子的生物多样性不如王总家院子的想法。是的,你是对的。如果用植物的物种数来作为生物多样性的指标,同样面积的院子,小区里的物种数少于王总家时,生物多样性比它低。 如果你再看看旁边的李总家:美国红枫+肯塔基+...;刘总家: 美国红枫+肯塔基+...;陈总家:美国红枫+肯塔基+...。整个别墅区都是开放商复制粘贴的产物,那用物种组成的差异性来衡量的生物多样性就很低了(差异小)。小区里加上别墅区里所有的物种数则是代表了这个区域的多样性。沾别墅区的光,看起来还很高。但衡量城市生物多样性不光是数有多少个物种,还需要看质量。衡量质量的一个重要标准是物种是否代表了城市所在自然区域的物种分布。这样一看,小区里的国槐和金银木都是北京的乡土树种,即使物种数少,生物多样性质量也高于王总家院子里满当当的外来物种。 再从植物本身来看,如果种苗来自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母本,会有较高的遗传多样性,但如果都是源自同一批母本的无性繁殖材料,则遗传多样性很低。从整个城市的尺度来看,小区的绿化和别墅区的绿化都属于同一类的生态系统,即居民区绿地,较为单一,没有很高的生态系统多样性。所以城市生物多样性的核心是变化,不管是生态系统的类型、物种的数量和组成,还是物种的遗传来源,我们都希望能有变化。 为什么要强调变化?因为城市环境在人为影响下复杂多变,构成了各种小生境;而且城市正面临气候变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冲击。只有城市中的生态系统、物种和物种的遗传物质具有足够多的变化时,才能够适应各种生境,才有足够的冗余来缓解各种冲击,维持一个稳定的城市生态系统。比如说,当一种害虫发现某个树木园艺品种吃起来很爽口的时候,如果你都种的是这个单一品种,就很容易全军覆没;如果这个树种有多个种源,那总会有一些种源的树木能抵御这种害虫而存活下来。 为什么我们需要城市生物多样性?因为生物多样性是人类社会生存的基础。我们所需的氧气、食物和衣服主要来源于生物。即使由于技术的进步,城市区域的居民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对生物多样性的直接依赖程度,我们依然需要生物多样性来满足诸多生活和心理上的需求。我们所处的城市生态系统需要生物多样性来维持它的稳定和韧性,否则我们将付出高昂的成本来确保能继续在城市中生活。例如,如果没有黄鼠狼、猫头鹰和蛇等捕食动物的协助,我们将不得不投放更多的剧毒毒饵来避免城市中的鼠类泛滥。 这个锅城市生物多样性不背。与我们的直觉相反,花粉过敏、蚊虫叮咬和野猪进城反映的不是城市生物多样性一个好的状态,而是城市生物多样性存在的严重不足。 在之前的一篇推文中我讨论过北京花粉过敏增加的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人体质上的变化,由于生活方式的改变,城市居民更容易被诱发过敏;而另一方面是易导致过敏的花粉量急剧增加。有大量的研究显示由于城市居民长期处于生物多样性缺乏的室内环境,在幼年时期缺乏对各种环境微生物和致敏物质的暴露,导致成年后更容易过敏。因此,发达国家的健康卫生部门都鼓励儿童多到生物多样性高的自然环境中去玩耍,建立免疫力。我们如果能在城市中提供这些生物多样性丰富的环境,将有助于更好地找回这种能力。而致敏的花粉量急剧增加恰恰是城市生物多样性不足的直接证据。城市绿化中大量的使用少数几种植物作为绿化材料,如圆柏,导致了城市树木多样性的不足,最终给居民健康带来危害。国际上从80年代以来就一直强调城市绿化树种遵循“10-20-30”的原则。即一个树种的数量不能超过所有树木的10%,同属的树种加起来不能超过20%,同科的树种加起来不能超过30%。而我们2002年对北京市四环内调查后发现毛白杨占比超过16%,圆柏超过12%。北京市园林局的数据显示,全城现存雌株杨树超600万棵。因此,花粉、飘絮带来的过敏并不是生物多样性提升的副产品,而是由于在早期的城市绿化中忽视了生物多样性所造成的后果。 那么蚊子叮咬呢?小区的树和草多了,蚊子才多起来的,这应该无可争议吧?是的,树和草多了,能积水的地方多了,给蚊子提供了繁殖场所,也提供了取食和躲避的场所,确实会导致蚊子数量的增加。但同样,这恰恰反映了城市生物多样性不是好了,而是存在严重的不足。自然界中蚊子的数量受到天敌和环境条件的控制。在水中,各种水生动物以蚊子的卵和幼虫为食,如水虿、蝌蚪和鱼类等;地上的各类壁虎、蛙类和空中的鸟类、蝙蝠和蜻蜓等肉食性昆虫捕食大量的蚊子成虫。这个生态链条往往在城市化过程中受到破坏。城市绿化通常关注植物的增加,重塑这个生态链条也需要时间。很多时候,为了控制蚊子而大量使用的化学药品还会加速这个生态链条的崩溃。因而,蚊子的增加进一步提醒我们保持城市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 野猪进城同样体现的是人类活动对生物多样性的负面影响,而不是一个生物多样性好转的标志。在自然中由于人类的捕猎和栖息地的破碎化和丧失,能捕食野猪的顶级捕食者消失或灭绝,导致野猪的种群因失去天敌的控制而爆发式增长。再加上人为投喂和垃圾管理不善,逐渐将野猪从自然区域引入城市。最后发生人兽冲突的悲剧。 图1 三只不怕人的小野猪(作者拍摄于香港大学) 我们能否在城市中只保留“好”的生物多样性,如漂亮的鸟和动物,而清除“坏”的生物多样性,如蚊虫、蛇和吵闹的鸟和蛙?答案是不能。 首先,自然界中的生物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是紧密相连的生态链条上的一环。例如,蚊虫虽然令人讨厌,但它们是诸多鸟类和肉食性昆虫的食物来源,而让人恐惧的蛇帮助我们控制了城市中的鼠类。其次,要根除“坏”的生物多样性,我们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结果难以保证。我们这方面有历史上的教训,曾经的“除四害”运动在全民动员的情况下没有能实现它的目标,反而对生物多样性造成了巨大的损害。最后,城市生物多样性不是独立存在的,受到周边自然环境中的生物多样性和人类有意无意的物种引入的影响。清除掉一些“坏”物种,可能会为其它“更坏”的物种的迁入腾出空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消极地承受一切。城市生态系统是人类为自己打造的栖息地,有其特殊性。城市生物多样性也一样,受到人类活动的直接影响。我们可以采取积极的管理措施来降低其负面影响,增加其正面贡献。比如说,加强城市绿地的管理,清理蚊虫的繁殖生长场所,加强对捕食蚊虫的蜻蜓、家燕的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但在充分发挥生物多样性提供的功能的同时,我们需要意识到没有任何一项措施会起到100%的效果,有和蚊子长期共处的思想准备(蚊子已经熬走了恐龙,大概率也会把人类也熬走),平时做好防蚊虫叮咬的个人防护。 同样,由于城市环境的特殊性,我们不可能在城市中和周边引入顶级捕食者。因此,需要采取积极的措施如捕获放归或捕杀来控制对人造成威胁的野猪、貉和其它动物。北美的城市因为环境保护较好,比我们更早地面临野生动物带来的问题,其采取的诸多管理措施值得我们借鉴。例如在海滨城市的建筑物上竖立防止海鸟停歇的铁钉,在小浣熊和黑熊常出没的地区要求居民的垃圾桶必须锁紧,居民花园种植鹿不喜欢的植物和每年发放狩猎许可控制鹿群数量等等。 一句话,我们无法随心所欲地塑造城市生物多样性,但是我们可以调控它的影响,实现生物多样性保护和宜居城市建设的双赢。什么是城市生物多样性?
蚊虫、花粉和野猪是城市生物多样性好了带来的问题吗?

我们能否选择拥有什么样的城市生物多样性?